真实的刻度
来曹县之前,我对它的全部想象,都来自网络上那些喧嚣的、被反复传唱的段子,它们为这座鲁西南县城蒙上了一层既夸张又模糊的奇异光晕。直到去年,因公司项目在此落地,我才得以真正踏上这片土地,并宿在它的乡村。那些悬浮的传说,终于要落到具体的风物与人情里了。初来时的新奇,早已被日复一日的风吹得淡了,褪成生活本身朴素而坚实的底色。
这里没有传说中浮华的宫殿,只有翠绿的田野在腊月的薄阳下舒展。有农人戴着褪色的帽子,正弯腰检查越冬的麦苗,他的狗在旁边跟着,欢快地摆动着沾满草屑的尾巴。土地是赭褐色的,被犁耙梳理得整整齐齐,风从老远的地方跑过来,吹过空旷的田垄,发出一种低低的、干燥的鸣响,像大地沉睡时的呼吸。中国一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伴着冬阳,与田埂边的腊梅形成无声对照。
黄昏来得早。四点半光景,西边的天空开始燃烧。云不是成片的,而是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用蘸饱了橘红与玫紫的毛笔,在青灰的宣纸上率性拖出的飞白。光线斜斜地切过村庄,把房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结了薄冰的池塘边。冰面下,枯荷的茎秆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成为冬天坚硬的标本。
真正的寂静在夜晚降临。没有车声,没有施工的噪声,只有风路过电线时偶尔的呜咽。天亮前下了一场薄雪。我推开院门时,田野已覆上一层盐粒般的白。那个农人又出现在田埂上,狗狗的脚印在雪地上印出清晰的梅花,他们在田野中停留,又慢慢走向远处。我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看他们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与大地融为一体。这里的时光,依然遵循着古老的刻度。
春节之际,思乡之情疯涨,我竟在异乡认出了故乡的骨相。同样的黄土,同样的麦田,同样在冬日里缓慢呼吸的村庄。网络上的曹县喧嚣浮动,而此地的曹县沉默如陶,盛装着一季一季真实的春种秋收。
所有的传奇都需要落脚的地方。曹县的传奇不在网络段子里,而在这些清晨的脚印里,在老人眺望田野时深深的皱纹里。当我终于学会辨认不同田块的墒情,当村口的狗不再对我吠叫,我知道自己正在接近某种真相。那是关于土地如何收留所有飘浮的传说,并将它们沉淀为霜,为雪,最终化作春天第一株破土而出的绿意。
(记者:王平 通讯员:李宴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