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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赛:神话史诗改编的当代启示

2026-09-17 14:45:20 来源: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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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电影《奥德赛》海报

暑期档已然落下帷幕,诺兰执导的影片《奥德赛》最终斩获内地票房6.05亿元人民币,全球票房近14亿美元。影片改编自荷马史诗,讲述机智狡诈的英雄、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在用木马计攻破特洛伊城后,亲眼目睹诡计带来的滔天杀戮,内心饱受道德折磨。在战后返航途中,他一次又一次偏离归途,先后遇见独眼巨人、女妖塞壬、卡吕普索等妖怪神明,所有部下尽数死去,只剩他一人苟活。与此同时,家乡伊萨卡早已沦陷——无数求婚者霸占王宫、挥霍王权、逼迫王后珀涅罗珀改嫁。王后与年幼的儿子忒勒玛科斯苦苦坚守,守着空荡的家国,等待早已被世人认定死亡的国王归来。最终,奥德修斯挣脱海岛束缚、穿越重重心魔,回到故土。他没有高调凯旋,而是伪装乞丐潜入王宫,观察人心、审判乱象。他凭借无人能拉开的祖传弯弓,通过王后设下的测试,显露真身,与儿子联手诛杀所有篡位求婚者,夺回王宫。

古罗马壁画《奥德赛风景》

这是一个典型的诺兰式英雄叙事,他擅长将单向度的英雄形象解构,挖掘人物内心的道德挣扎,以隐喻的形式展现西方人文主义视角下的救赎和成长,从而完成人物弧光的递进。这在备受赞誉的《蝙蝠侠》三部曲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然而,这一改编在《奥德赛》上却褒贬不一。古典学家、首位《奥德赛》英文全译本的女性译者艾米莉·威尔逊认为,诺兰把荷马史诗中那些关于欺骗、胜利、人的复杂性的一切,替换成了壮观的视觉奇观和自相矛盾的说教。喜欢其改编的人则认为这是一次叙事结构上的成功复现,诺兰以其精妙绝伦的技巧,成功复制了荷马精巧的编织。在褒贬之外,还有一条来自网友的评论引发了我的注意:“诺兰成功让地球上的多少人少刷了两个多小时的短视频,并且让大家主动去学习相关的历史艺术神话知识”。这让我意识到,电影《奥德赛》及其衍生讨论,折射出了互联网领域的一种新兴文化现象。

《奥德赛》改编的得与失

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骄傲、好色、机敏过人,因海神波塞冬降下神罚才在海上漂泊十年;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挣扎、反战、道德感强。简言之,诺兰拍摄了一出希腊神话体系下的“罪与罚”。诚然,这种改编让《奥德赛》丧失了史诗的复杂性,但在更广的意义上,也使它具有可理解性和可传播性。

电影《奥德赛》剧照

一是降低了理解成本。史诗的理解成本高,需要对希腊神话及神明体系有完备的了解,才能对奥德修斯的故事有基本的把握。另一方面,史诗本身也承载了一定还原时代社会风貌的特征,因此会存在大量与剧情无关的风景人物描写,这与电影的叙事方式有所背离。诺兰将镜头聚焦于三条主线,奥德修斯的道德挣扎与救赎,妻子珀涅罗珀的等待与隐忍,儿子忒勒马科斯的反叛与成长,从叙事上彻底降低了理解难度。同时强化第一条主线,弱化后两条,让影片的主旨更加清晰。

二是加强了叙事冲突。战争与反思,道德与挣扎,背叛与复仇……是文学艺术里永不褪色的矛盾。诺兰成功抓住了这一点,将奥德修斯改造成一个明面上试图反抗神明降罚,内在是面对战争创伤的普通人。同时,也勾勒出人与人之间信任崩塌的时代:一群自诩只为回家,却一路在海上烧杀抢掠令人闻风丧胆的士兵;一群滥用宙斯法则,名义上为求婚,实质上只为白吃白喝的臣民;一位名义上治病救人,实质上用遗忘来囚禁爱人的女神卡吕普索。

三是重构了人物的心理动机。荷马史诗中人物行动多受神意驱动,行为逻辑往往服务于史诗的命运框架。诺兰则把叙事动力从外部神力转移至人物内在心理,不再依靠神明的喜怒来推动情节流转。无论是奥德修斯一次次错失归途,还是一众配角的选择与沉沦,都根植于个体的恐惧、愧疚、欲望等人性本能。影片通过改写心理动机,让角色行为具备可感知的人性逻辑,进一步强化了整部影片的现实主义质感。

从奥德赛到“奥德赛时期”

在西方文化脉络之中,奥德修斯的海上漂泊早已脱离神话故事本身,沉淀为一套稳定的文化隐喻。漫长的海上旅途,海岛之间的辗转流离,未知的风浪与不断袭来的诱惑,成为动荡、流离、精神无处安放的符号。千百年来,西方社会习惯用“奥德赛”指代一切充满试炼的漂泊历程,它可以是流亡者的迁徙,可以是个体精神世界的迷途,也可以是一代人集体精神上的出走。

海妖塞壬与奥德赛

这套古老的隐喻跨越时空,在中文互联网的语境中完成了一次本土化现代转译。网络流行的“奥德赛时期”,正是借用这层漂泊意象来描摹当代青年的生存处境。走出校园之后,稳定的工作、家庭、人生坐标迟迟无法落地,频繁更换赛道,在不同城市、不同选择之间摇摆,既渴望安定,又看不清前路,内心长期处在迷茫与不确定之中。年轻人借用奥德修斯的经历自我注解,他们未必拥有史诗英雄的宏大命运,却共享那份“身在旅途,不知何时靠岸”的精神处境。

诺兰的改编处理恰好与这份社会心境形成奇妙的互文。电影剥离神明外力,把漂泊归因于人自身的罪责与内心创伤,这与当代青年的“奥德赛时期”彼此呼应。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用“阈限”一词来描述传统仪式中的过渡阶段,是一种“既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的中间悬浮状态。“奥德赛时期”正是一种阈限的延伸。特纳的阈限,是传统社会中被仪式框定、有始有终的过渡阶段;而“奥德赛时期”,是现代社会仪式失效之后,阈限状态无限拉长的社会化产物。奥德修斯十年海上漂泊本身就具备阈限特征:他依然是伊萨卡的国王,但又尚未回归王位,只是一个伪装成乞丐的流浪者。但在古代史诗叙事里,奥德修斯漂泊预设了返乡归位的终点,而当代青年的奥德赛时期,却失去了这种确定的承诺。

电影作为一种文化现象

一部影片能够成为广泛讨论的文化现象,未必需要直白书写现实议题,但却应当展露现实关切,努力去描摹普遍共通的现代心理。诺兰版《奥德赛》没有直接切入当代人的困境,也没有勾勒提示。但通过他镜头下英雄的精神流亡,叩问罪责、创伤与自我救赎,我们得以从两千年前的神话外壳之下,读出属于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优秀的文化作品不必给出确定答案,只要捕捉住时代群体共有的情绪,便能够跨越故事背景,与当下观众建立深层的情感共鸣。

文化现象的诞生也离不开对大众情绪的敏锐感知。2026暑期档反向出圈的动画影片《牛来》便是鲜活例证。这部制作粗糙的作品,没有精致的工业包装,却凭借强烈的反差感击中网友情绪,经由社交平台二创发酵意外走红。它的出圈并不源于艺术层面的完美,而是精准捕捉了当下观众的趣味、情绪与集体表达欲。这提醒我们,大众文化的传播逻辑已经发生变化,作品是否能够被看见,不只取决于制作水准,更要看它是否了解大众真实的心理。

在当下,无论是好莱坞大片还是流量鲜肉,传统的票房灵药业已失灵。人们愈发期待在电影中看到真实,真实可以是《给阿嬷的情书》里南枝和淑柔跨越时空的情谊,也可以是《欢迎来到龙餐馆》里老扎的痛苦、转变与最后残留的一丝良知未泯。人们还期待一个尊重观众的精彩故事,它可以是《奥德赛》,可以是《浪浪山小妖怪》,也可以是《好东西》。最重要的是,在公共讨论如此便捷的今天,荧幕之内与荧幕之外的世界同样重要,电影不应该仅仅是光影的艺术,影视从业者应当具备整体观念,将电影视作一种整全的文化现象。神话、寓言、现实叙事,形式千差万别,只要故事能够照见人的处境与心绪,就有机会跳出银幕,扩散成为公共讨论的文化现象,从而完成导演与观众、经典与时代的双向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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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大戏看北京资讯

责任编辑:赵家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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