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儿所”新传 托育绝不是一门“生意”

2021-08-09 15:58:00 来源:大众日报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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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我国0至3岁婴幼儿约4200万,其中1/3有比较强烈的托育服务需求。但调查显示,我国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仅为5.5%左右,供需缺口还很大。”日前,国家卫生健康委人口家庭司司长杨文庄在国新办发布会上说的这段话,引发社会对托育机构的关注。

  按照通常的理解,托育机构也就是人们曾经常说的“托儿所”。在“企业办社会”比较普遍的年代,一些人们心中的“好单位”,通常办有面向职工子女的幼儿园和托儿所。企业与“办社会”脱钩后,社会办幼儿园较多,而托儿所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如今,人们对托育服务有多大需求,托育机构状况如何?

  托位“缺口”与“吃不饱”

  8月6日早上8点20分,记者来到青岛市托育示范点——胶州蒙仕婴童托育园,恰好赶上入园“早高峰”。一位2岁7个月的小宝宝,正在妈妈的陪伴下排队晨检,刷卡、测温、检查手心、消毒洗手。“早上好,我们要去上学了,跟妈妈拜拜。”“拜拜!”助教老师接过书包,拉起孩子的小手,往楼上走去。

  晨检是托育机构非常重要的保健措施,可以防止婴幼儿将传染病和危险物品带入园中。

  在省级普惠托育示范点——青岛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晨检中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喷雾消毒环节。“现在我们来喷一喷,来一个魔法变变变,转一圈魔法变身!”转个圈圈,晨检快乐结束。

  8月5日早上,青岛优孕爱儿孕育服务中心创办人、青岛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负责人赵鑫,一边迎园一边向记者介绍着小宝宝们的情况。正聊着,李女士把儿子送进了园。“我家老大是女儿,这里刚开业我就把她送过来了,她上周刚刚毕业,去上幼儿园了。老二10个半月我就把他送来了。24小时看孩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负担都很重。把他们送到这里,有几个小时的分别时间,我可以在这段时间去工作,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把更多的精力、更好的情绪给他们。”李女士说。

  赵鑫告诉记者,优孕爱儿孕育服务中心是提供从孕期到产后及育儿教育的一站式母婴健康教育管理中心,是全国首家以农村社区为试点开展“生命之初1000天”母婴关爱项目的机构,很多宝宝的妈妈在孕期就是店里的老顾客,并透露出对托育服务的需求。去年6月,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营业,目前有3个托育班,服务于6-36月龄的孩子,并于当年被评为山东省普惠托育机构示范点。“我们最多可以收55个孩子,现在已经满班了,还有很多宝宝在排队,等秋季大宝宝升班后再送过来。我们考虑今年再增加三四十个托位。”

  托育服务有需求,但收费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担。“我孩子两岁半,以前都是我妈帮我带的。这段时间她身体不好,我特别想把孩子送到托育机构。看了附近的两家,是挺正规,但是托育费加上餐费比我的工资还高,实在负担不起。还得再累上老人一年,我想起来心里挺不得劲。托育机构什么时候跟幼儿园一样,让我们都能上得起就好了!”济南市民张女士告诉记者。

  据青岛市卫健委发布的数据,目前,全市托育机构(含幼儿园托班)438个,可提供托位14208个,每千人托位数为1.41个。这一数字与国家“十四五”规划《纲要》提出的“到2025年每千人口拥有3岁以下婴幼儿托位数达到4.5个”的发展目标,还有不小差距。

  一方面是总体缺口大,另一方面是一些托育机构“吃不饱”。赵鑫介绍,去年城阳有4家托育机构先后倒闭,“高不成低不就,家长看上的托育机构收费高,收费低的又对硬件软件不放心,纠结再三还不如不送托育”。

  山东省学前教育协会会长赵春梅表示,“0-3岁孩子的托育,是新事物,家长需要时间来理解、认识和接受这种新的社会化育儿模式,这需要一个过程。”

  托育机构里的日常

  8月6日8点40分,胶州蒙仕婴童托育园的孩子们吃过早饭,开始了忙碌而欢乐的“蒙氏工作”。

  IC2班教室,门口的三个孩子在搭纸杯。小男孩刚刚搭起8层高的纸杯墙,一旁的小姑娘就尖叫着一把将它推倒,满脸兴奋。小男孩低下头,小声说:“我的纸杯墙被她推倒了,我不开心。”在旁边默默观察的老师,揽过小女孩温柔地说:“小朋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搭好,你跟小朋友说对不起,你说‘下次我会小心的’,好不好?”小女孩没有道歉只是浅浅地笑,小男孩转身又搭起纸杯。

  老师告诉记者,小男孩3岁,即将升入幼儿园,小女孩2岁半,刚来几天,正在慢慢熟悉环境与其他小朋友。

  IC3班教室,进入集体课时间,11个孩子围坐在桌子旁,听助教老师讲绘本。说到小乌龟,孩子们热烈发言:“我有乌龟。”“我有一只小小的。”“我的是黄的。”

  大部分孩子都融入了故事情境当中,一个梳着“哪吒头”的小姑娘却悠然自得地摇晃着。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助教老师不断跟她交流,在纸上画着绘本里讲到的小动物。

  “这个小姑娘还不到2岁,有点儿坐不住。她的两个双胞胎哥哥马上就要升幼儿园了,趁他们还在这里,妈妈想让她适应一下。”胶州蒙仕婴童托育园园长王晶告诉记者。

  “0-3岁托育和3-6岁托幼很不一样,比如做手工,老师演示之后,他们想怎么做都可以,老师不会限制。但对3-6岁的孩子,老师会制定规则,对他们有要求。”王晶说,其实在托育市场中,家长更侧重于保育,更关心的是这个托育机构是否正规,老师是否是真心地对孩子好,而幼儿园孩子的家长会更多地考虑这个园的特色课多不多,教得好不好。

  国家卫健委发布的《托育机构管理规范(试行)》对于保育管理方面,要求科学合理安排婴幼儿的生活,顺应喂养,科学定制食谱,保证婴幼儿户外活动。以游戏为主要活动形式,注重婴幼儿一对一交流,提供适宜刺激,丰富婴幼儿的直接经验,支持婴幼儿主动探索、操作体验、互动交流和表达表现,保护婴幼儿的好奇心,促进婴幼儿全面发展,并建立婴幼儿照护服务日常记录和反馈制度。

  “教什么”“如何教”成为一些托育机构起步时的困扰。记者采访的多家托育机构,课程无一相同,甚至隶属同一集团的两个园,托育课程也有不同。

  青岛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有超过60%的内容为自己重新研发。赵鑫直言,由于在课程研发与婴幼儿护理方面的优势,城阳店也由加盟店变身直营店,成为该品牌的研发机构。

  更有实力的教育集团则选择自编教材。省级普惠托育示范点——潍坊高新区文华自然幼儿园园长、潍坊市名师张玉杰介绍,决定办托育机构之后,潍坊文华教育集团2018年6月就与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周念丽教授团队合作,研发《0-3岁儿童自然教育课程》,2019年正式出版。

  教师是重要一环

  “阿姨你好!阿姨你好!阿姨你好!”

  8月6日11点,胶州蒙仕婴童托育园,刚洗过手的小宝宝们热情地跟记者打着招呼。回到IC3班教室,他们找位子坐好,在助教老师的带领下边做手指操边念:“大西瓜呀,圆又圆,切开变成两大碗。你一碗,我一碗,剩下空碗变小船。”

  手指操做完,2位助教老师和保育员一起,把饭菜分拨到一个个不锈钢餐盘中,再放到桌子上。宝宝们拿起小勺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王晶告诉记者,吃完饭散散步,宝宝们就会开始午休,但老师们不能休息,每15分钟巡查一次,给宝宝们调整睡姿,盖好被子。

  宝宝太小,睡不踏实。8月3日下午1点半,响亮的哭声再次打破寿光市星智托育中心午休的宁静。教室门打开,叮叮老师抱着一个睫毛沾满泪珠的小男孩走了出来。“要小便”,看到记者,叮叮老师笑着说。

  “叮叮老师怀孕了,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尽量不要抱孩子,但她还是能抱就抱。”寿光市星智托育中心主任王静说,老师们很辛苦,早上7点来接园,晚上等最后一个孩子接走有时就得6点多,还要备课、写记录,经常晚上10点多还在微信上与家长沟通。

  寿光市星智托育中心是寿光市妇幼保健院与寿光育才教育集团合作创办的早教、托育一体化婴幼儿服务机构,于去年10月8日营业。由妇幼保健院出场地和保健医生,教育集团负责师资和教育体系,可谓强强联合。

  “我们的老师是从幼儿园抽调的,尽管开园前作了培训和心理准备,但忽然接触到这么多一两岁的孩子,问题远比想象得多。”王静说,一天晚上,老师们准备休息休息,讨论一下出现的问题,没想到聊着聊着大家哽咽了。“我自己也在质疑,这个思路是不是错了?但还是安慰老师们,再咬咬牙试一试,实在不行就往亲子早教上转。还好,效果很好。”老师们不断摸索总结,逐渐积累起了经验,也愈发意识到托育知识技能的欠缺。

  济南职业学院婴幼儿服务与管理教研室副主任刘芳教授表示,托育作为一个新行业,对应的高校专业人才培养也是从近两年才正式开始的。目前,婴幼儿托育服务与管理专业属于医药卫生大类之下,在专业课程设置中更加注重护理与早教的结合。

  近年来,各方越发关注行业从业人员专业技能培训。济南市成立市婴幼儿照护服务指导中心,将婴幼儿照护服务人员技能培训纳入市职业技能提升行动计划。山东汇美合正教育集团打造旗下“汇美幼大”培训品牌,建立分级人才培训系统。潍坊文华教育集团与潍坊护理职业学院深度合作,创办了幼儿发展与健康管理专业。

  “今年毕业的学生在5年时间里学习了护理和幼儿发展两个专业,并同时考取了这两个专业的资格证。前几天我们有个孩子突然发生高温惊厥,我们有护理经验的托育老师能迅速专业地进行处理并马上送医。”张玉杰介绍。

  实行订单式培养,托育师资问题是否就能得到全面解决?“我们一年毕业的有30个人,到我们这里工作的才五六个。”张玉杰说。

  教育集团尚要面对托育师资难题,小规模民办托育机构想要留住好老师难上加难。“现在幼教、托育老师流动性高、流失率大,毕业时有50个从业老师的话,2-3年后可能会有一半的人转行。”赵春梅分析,导致幼教、托育老师流失的原因一是收入不高,二是社会认同不高。

  普惠园与更多探索

  8月5日下午5点,青岛市城阳区邱家女姑村德育衡幼儿园门口,刚从小托班放学的乐乐抱着妈妈高女士撒娇。

  老家泗水县的高女士,与丈夫一起在青岛打工,大女儿读小学,乐乐前不久被送到了幼儿园小托班。“送过来比在家里省心多了,早上送下她我就去打工,工资每个月4000多元,交上保育费500元,餐费每天10元,每个月能有3000多元的结余,足够家里的日常花销了。”

  “500元是5月份刚涨的,之前是400元。说真心话,这也是赔钱的。”城阳丽日教育创始人、总园长李丽说,德育衡幼儿园有三个小托班,招收2-3岁的孩子,每个班3位老师,25个孩子。外来务工人员孩子入托难、入托贵等现实问题解决了,但托育费连老师的工资都不够。李丽直言,小托班虽然赔钱运营,但孩子百分百都直升了本园,这样能稳定生源。

  500元、1100元、1700元、2580元、2680元、3100元、3800元……记者到访的多家普惠托育机构,托育费用相差较大。

  2019年10月,国家发改委和卫健委共同发布《支持社会力量发展普惠托育服务专项行动实施方案(试行)》,提出对承担一定指导功能的示范性托育和普惠社区托育(新改扩建)的新增托位,中央预算内投资按每个新增托位给予1万元的补助。赵鑫透露,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申请到的补贴为40万元,“这笔钱对我们的发展至关重要”。胶州今年4月出台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实施意见,全市共筛选储备了74个托育项目,经初步筛选,拟申请普惠项目资金706万元。济南市出台相关政策,将择优评定完成30所托育机构示范点,予以通报表扬、命名挂牌并给予每家20万元奖励补助。

  而更多的托育模式,正在不断探索中。为加快建设多元化婴幼儿照护服务体系,济南市加快建设独立实体式、社区嵌入式、连锁辐射式、托幼一体式、城乡联盟式、委托管理式等“六类特色模式”。青岛市在城阳区、莱西市等区市探索创新建立企业、社区小型托育点和家庭互助式托育模式。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家庭互助式托育已被视为可对社会托育、家庭养育起到良好补充作用的多样化婴幼儿照护服务中的一环。然而,由于政策不够健全,家庭式托育机构在住宅建筑运营缺乏办理营业执照进行登记注册的依据,与住宅业主公用公共空间难协调等问题也存在。

  赵春梅认为,托育行业需要时间来改变家长育儿观、消费观,改变从亲子到托育园的管理观与养育观。“行业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摈弃急躁的情绪,静下心来,一步一步走好,在时间中成长。”

  8月6日下午5点半,胶州蒙仕婴童托育园的整理消毒工作全部完成,王晶和老师们一起下班。“做托育以来,我的教育理念也发生了变化。我家老二已经1岁多了,秋天我也想让她到园里来。”王晶说。(本文指导老师 姜国乐)(陈巨慧 张皓琛)(完)

  记者手记

  托育服务是一件关系民生的大事。每个孩子背后是一个家庭,每一家机构的运行,每一位托育老师的行为举止,对孩子和家庭而言都很重要。

  专业的托育机构,有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在胶州市三里河街道蒙仕婴童托育园中,记者看到了一份“儿童带量食谱”,记录了婴幼儿每天“两餐两点”详细的食谱,计算婴幼儿每天所需的各类营养元素及微量元素,将食物分量精确到克数。青岛惠洛克国际儿童之家的园区内保证每日消毒,并与高校合作自编幼教教材,通过六大核心课程体系培养孩子的启蒙认知、品质养成、运动阅读等多项能力。

  2019年,国家卫健委发布《托育机构设置标准(试行)》和《托育机构管理规范(试行)》,在保育管理方面,要求科学合理安排婴幼儿的生活,顺应喂养,科学定制食谱,保证婴幼儿的户外活动。专业的托育机构以游戏为主要活动形式,注重婴幼儿一对一的交流,提供适宜刺激,丰富婴幼儿的直接经验,支持婴幼儿主动探索、操作体验、互动交流和表达表现,保护婴幼儿的好奇心,促进婴幼儿全面发展。青岛市卫健委制定了青岛市托育机构卫生评价申请书,对环境、卫生设施、膳食等方面细化要求。未来,托育机构标准将更加细致,做到“保”“教”结合,让婴幼儿健康成长。

  记者采访中发现,一些托育机构定位“中高端”,托育费每月动辄三四千元,普惠型托育机构成为广大家长的切实需求。目前,各地出台鼓励普惠型托育机构发展的补贴政策,青岛市2021年第二期普惠型托育机构申报中,全市共上报68个项目,总投入2.13亿元,可获批中央财政资金支持2500万元。济南市将择优评定30所托育机构示范点并给予20万元奖励。普惠型托育机构的发展,需要“雪中送炭”。谈到如何普及普惠型托育,济南职业学院婴幼儿服务与管理教研室副主任刘芳教授认为,可以鼓励企事业单位与专业托育机构合作,面向员工子女开办托育,也可以鼓励社区与专业机构合作购买服务,鼓励现有公立幼儿园向下延伸,把多种方法结合起来。而在这一过程中,明确权责问题是关键,要让这些力量更敢于参与,更愿意参与托育服务,扩大支持托育发展的维度。

  推动托育行业发展,人才是关键。多家职业院校开办婴幼儿服务与管理相关专业。推动托育行业持续健康发展,要保证从业人员职业前景。既保证较高行业准入门槛,也要保证行业人员的待遇保障,以降低从业人员流动性、行业人才流失率。

  托育绝不是一门简单的“生意”,而应成为一项面向未来、饱含热度的“事业”,从而有助于更多宝宝健康成长。

  

责任编辑:韩黟瞳